在东海大学就读时,校园地标路思义教堂是我必经的地方。毕业多年,今年因建筑大师贝聿铭(1917-2019)与声学大师徐亚英(1934—2023)的因缘,让这座建筑再度于心中鸣响。

春天某日,我陪朋友到大观视觉顾问公司创意总监曾尧生的办公室,旁听出版计划。会议桌上摆着另一本书的打样,斗大的字写着“残响”,副标则是“当风吹过想象的竹林——卢森堡爱乐音乐厅”。我被文字吸引,细读起来。“初探李白的‘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再解读《诗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当风吹过大小不一、虚实并存的钢柱,数缕不同的风啸声,是种另类的‘和声’。”多么美丽的描写。

曾尧生说,那是他正在撰写的书《残响:徐亚英建筑声学之道》。他提起一年多前动笔的细节,随后传来书封与架构。两周后,我接到试片邀请,与友人一同欣赏由金钟奖导演杨守义执导的纪录片《让建筑歌唱——徐亚英的交响人生》。

徐亚英生于天津,原籍苏州,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师从大师梁思成,并接受声学权威马大猷指导,1979年赴法国深造,自此展开他与世界顶尖建筑团队的合作,一生专注于建筑声学,参与全球超过两百个知名博物馆与艺术中心的规划,合作对象包括贝聿铭、普立兹克奖得主波宗巴克等巨匠。

他的声学理念极其动人:“把音乐厅当作一件乐器,让音乐厅成为音乐的一部分。”纪录片中,杨守义导演的镜头跟随徐老师走过10座具有代表性的音乐场馆,包括:巴黎音乐城、巴黎罗浮宫(卢浮宫)金字塔厅与马利中庭、法国埃维昂湖畔谷仓音乐厅、蒙彼利埃文化中心、梅兹兵工厂音乐厅、波尔多大剧院、维莱法瓦尔石砌农场音乐厅、卢森堡爱乐音乐厅、日本美秀美术馆及台湾高雄卫武营艺术中心。

画面如诗,最难忘的是徐老师在片中缓缓说道:“人可以生、死,但建筑还在,留给后代。”这句话在我心中回绕。有如话语的残响。

他用一生让建筑歌唱

曾尧生在书中写下《残响颂——镌刻徐亚英》,“残响时间/不是数学/是音乐和建筑/相互凝视后不舍的捆绑/让声音久久不肯散场/而您/是那位/让沉默的墙会唱歌的人。”诗句不断在我脑海浮现,后来,约访导演杨守义、曾尧生,以及副导演林佑学。

曾尧生曾与徐亚英交谈不下十次,两人虽相差22岁,却极其投契。曾尧生看了五遍纪录片,每次都深受感动。他将杨导演提供的纪录片录音转成文字,加入12篇导演手记,还有许多资讯,希望让电影在书中延续。“只用我写徐老师一定不完美”,他还采访了二十多位友人,大家对老师的印象都是“温暖而坚持”。

徐亚英生前聆听音乐的画面。(杨守义提供)

杨守义跟拍徐亚英长达11年,“遗憾的是,纪录片完成时,徐老师已不在人世。他用一生让建筑歌唱,他说高雄卫武营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因为它能展现出残响2.2秒,那是他心中最罗曼蒂克的声音品质。”徐老师晚年设计了卫武营的葡萄园式音乐厅,它不是冷冰冰的建筑,而是会呼吸、能与音乐对话的巨大乐器,观众能感受到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环绕包覆感。

杨守义也分享贝聿铭与徐亚英的传奇故事:1980年代,贝聿铭设计达拉斯音乐厅时,不满主流声学家强推巨型混凝土残响室,经赵无极推荐与徐亚英会面。两人以苏州话交谈,一见如故。徐老师坦言无需耗资追求微小的残响差,这份坦诚赢得贝先生信任,两人随后在“大罗浮宫(卢浮宫)计划”展开长年合作。

残响仅止当下

我心中那个关于东海大学路思义教堂的悬念,也在访谈中得到了跨越时空的解答。多年前,我曾应音乐家之邀,在路思义教堂的微光中朗诵诗作。那天的琴音与朗读声,被空间温柔包裹,是我听过最纯净的音符。近年多位友人也提到路思义教堂的声音特别美好。为什么?直到欣赏徐老师的纪录片才豁然开朗。原来是大师让建筑歌唱。副导演林佑学说:“徐老师曾经去看过路思义教堂,给出类似声学顾问的建议,但那部分我们没有拍到。”

我最爱纪录片中苏州坐船片段,徐亚英对着镜头说:“小时候就常坐船,摇橹者唱着古老的故事。……我家住在南宁村,上学经过十字街,……我这边经过听到的是唱昆曲,到那边以后就传来贝多芬曲子。我小时候就这么在这种环境中过来的。”原来童年的生活孕育他中西并蓄的灵魂,也是他声学底蕴的源头。

这一段在苏州坐船的片段,是林佑学拍摄的,“彼时,老师聊起回忆,提起老子、陶渊明,还有他喜欢的拉赫曼尼诺夫。快九十岁的人,耳朵年龄却只有五十多岁。拍摄杀青前夕,在苏州大剧院舞台上,老师突然叮嘱:“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放在电影里,记得!”两周后,他在巴黎翩然远去。那是他最爱的曲子之一。”

杨守义回忆:“徐老师后期常提贝聿铭,他俩合作的美秀美术馆,概念取自东晋文学家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船夫穿过洞穴看见桃花源,再回去时已寻不到,就像一场梦。”

“在物理学上,残响是指声音在空间中停止发声后,声波因在墙壁、地面间不断反射,使得声音无法立刻消失,而是在空气中徘徊,并逐渐减弱的现象。”林佑学感性地说:“虽知余音终究消逝,残响仅止当下,无法永远。但看着电影,某种程度上,好似能让人暂时忘记时间,继续待在徐亚英老师的生命余韵里,再久一点点。”

纪录片之后,阅读《残响:徐亚英建筑声学之道》,行进于曾尧生笔下的字里行间,仿佛再次推开徐大师的梦境之门。他在世界留下近百座美声殿堂,每一处声息流转的瞬间,想必都是他在现实与幻境交界处,为世人留下的梦中之梦。而那座曾在读书岁月伴我走过的路思义教堂,如今也在这片残响之中,与大师的故事交叠,于我心底激起深深的共鸣。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