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的阳光,总带着一点焦糖的颜色。
驱车掠过朗格多克(Languedoc)平原,一个又一个葡萄园在窗外翻卷。风光满路,看久了也会审美疲劳。直到远处浮现出几个朦胧的尖顶,才让眼神重新聚焦。那应该就是卡尔卡松(Carcassonne)了。
继续前行,预想中的高耸城墙却迟迟未见,占据视野的,是一团带着蜂蜜色泽的模糊强光。眼睛眯成线,才能勉强从中分辨出一座座塔楼的轮廓。直到站在城门前,一切才变得清晰:厚重的石墙,尖耸的塔顶,整齐的垛口……热气腾腾,像刚从烤箱取出的杏仁蛋糕,装饰精致,臻于完美。
走进城门,完美感更加浓稠。标志性的双层城墙之间有马车穿行,蜿蜒的小径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一切都极为“中世纪”。街道上、石桥上、高塔上、教堂里,游客摩肩接踵,举着相机,举着孩子,举着冰淇淋。空气里飘着烘焙的甜香。
循着香气,我来到一家不知名的甜品店。柜台里整齐地摆放着柠檬塔、杏仁蛋糕和几排艳丽多彩的马卡龙。店员不动声色但适时地递过来一小块焦糖布丁,半融半凝,泛着微亮的金色。
对慕名而来的游客来说,卡尔卡松几乎无可挑剔。古朴、绝美,像是被精心封存在时间胶囊里的美梦。迪士尼《睡美人》的场景设计曾从这里汲取灵感,《侠盗罗宾汉》(Robin Hood, 1991)等多部影视在此取景。它是世人公认的中世纪城堡典范。
然而,这座城堡的底色并不止于美。
修复尖顶有“中世纪气质”
卡尔卡松曾是重要的宗教与政治角力场。高卢人、罗马人、西哥特人、阿拉伯人在这里轮番登场,相继离去。13世纪的阿尔比派十字军战争期间,它作为军事重镇,于1209年遭遇围城与屠戮。这里的城墙,曾经真实地坍塌在战火之中。内外两道城墙之间的空地有个专属名称:“杀戮区”,是防御体系中最致命的一环。今天,这里只剩石子路与散落的杂草,很难让人联想到脚下曾经浸透过鲜血。
1997年,卡尔卡松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但鲜少有人知道,眼前这座城堡的绝大部分只有一百多年历史,而且与这里曾经真实存在的古堡大不一样。
19世纪中期,法国建筑师欧仁·维奥莱-勒-杜克(Eugène Viollet-le-Duc)开始主持大规模修复工程。那时的城堡破败不堪:塔楼坍塌,屋顶缺失,城墙被岁月啃得参差不齐。建筑师不满足于还原旧貌,他对卡尔卡松有着更大的野心——要把它变成人们梦想中的完美城堡。
于是,城墙被厚厚加固,塔楼被重新封顶,城防结构被系统补齐。问题在于,许多设计细节并非来自确凿的考古证据,而是出自维奥莱-勒-杜克对中世纪建筑的理解与想象。其中最具争议的,是那些尖耸的屋顶。
研究表明,历史上的卡尔卡松很可能使用的是南法常见的陶瓦屋顶,低矮、朴素。维奥莱-勒-杜克却把它们换成了石板尖顶,高挑、峻拔,充满“中世纪气质”。视觉上极为壮观,学术上则争议缠身。这位建筑师对尖顶似乎有着近乎执念的痴迷,巴黎圣母院那座标志性的尖塔也是他的手笔,同样长期处在“历史保存”与“建筑想象”的争议之中。
我沿城门内侧的石阶慢慢走上外城墙。脚下的石块被无数人踩踏得光滑而隐隐发亮。城外,奥德河在阳光下铺展向远方。城里城外都有人群悠闲地缓慢流动,像温顺的河。偶有举着小旗的导游停下来讲解,声音在石墙间回荡,但很快又被笑语淹没。在这座精致而充满沧桑感的古城里,很容易生出“岁月静好”的叹息。但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个问题:人们来到这里,究竟是要接近历史真实,还是只要一种关于历史的感觉就够了?
修旧如旧还是修旧如新
卡尔卡松的特殊之处,或许正在于它并不掩饰这种冲突。它既保存了中世纪的空间骨架,也叠加了19世纪的审美理想。那些挺拔的尖顶、整齐的城墙,让这座城堡看起来比许多真正的中世纪遗址更“完整”,也更符合我们对中世纪的浪漫预设。
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不仅是处文化遗产,也是一种历史解释。维奥莱-勒-杜克不是在简单地重建一座城堡,而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中世纪,应该是个什么样?
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修复”还是“保存”的争论由来已久。余秋雨在《文明的碎片》中主张,不管修缮还是重建,废墟的要义在于保存,让文明碎片维持其自然样貌。这一立场曾获得相当广泛的支持,也在当年为余秋雨挣下盛名。而维奥莱-勒-杜克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修旧如新”,而且要新得完美。
夕阳慢慢落下,远处的平原也变得柔和起来。卡尔卡松城墙在余晖中现出赭石色,轮廓愈加清晰、完整。这种美难道是虚假的吗?这座古堡精致美丽、浪漫壮观,它就在那里,真实地矗立着。对大多数人而言,它就是中世纪城堡的代名词。学术讨论中的“修旧如旧”还是“修旧如新”,又或是“保存原貌”,跟普通旅者又有几分干系?
然而,有件事却不能忽视:
我们正在用维奥莱-勒-杜克的眼睛看中世纪,用他的答案理解历史。卡尔卡松让历史变得稳定、易懂,可以被轻松消费与分享。这是它的魅力,也是它的遮蔽。未经修饰的过去不免面目狰狞,难以直视;经过整理、简化、甚至“美颜”的历史,才更容易被接受、被消化。
于是,我们才会将看到的“美”拍下来、散播出去。于是,就会有更多人被“同步”于这种美好。历史的真实又能怎样呢?
历史或许从来都不是单一面向的存在。它由时间编织,也被人类一代代改写。卡尔卡松不是谎言,但也不只是真相。它是某一个时代的人,对另一个时代,充满深情的投影。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