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有一些写作的朋友(包括我自己),刚退休的时候都信誓旦旦地拟定过新的创作计划,表达过如何如何的雄心壮志,但岁月到底还是消磨了人的激情和意志,他们大多未能如愿以偿,败在了“各种理由”的借口之下,并带着一丝麻痹,在吃喝玩乐中欢度余生。张曦娜是一个例外,她退休后,开足马力,全心创作,不留遗憾。近些年,我在早报文艺城上,读了她一篇又一篇小说力作,越写越好,内容大胆,涉笔成镜,观照历史,洞察人性,意境深远,无疑是她漫长写作生涯迄今为止的最高峰,也是新加坡文学最精彩的收获。

人在做天在看。投机取巧,老天会看到,踏踏实实,老天也会看到。曦娜的文学成果,被范铭如教授“看到”,曦娜的小说集《欢乐岛》收入范教授主编的“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第一部,今年4月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

《欢乐岛》由10个相对独立但又相互关联的短篇小说构成,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一直写到圣淘沙建赌场,可以说是一部新加坡历史的交响组曲。

这本短篇集,在形式构成上,很容易让人想到詹姆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和白先勇的《台北人》,用篇与篇之间的叠加、互涉、咬合关系,夯实整体的分量。其实这种做法,中国古典文学也有,譬如杜甫的秋兴八首。《秋兴》由八首连成一体,既各自独立,又不可分割。七律连章,这种整体合集的组诗形式比起单篇,感染力激增。曦娜的《欢乐岛》10个短篇,构成一部“连章体”的组曲,自然也就平添厚度与深度。妙的是,有些人物也在不同的短篇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譬如《火城》里的表哥韩泓也出现在《芸莉舞团》里。《索美塞地铁站》里的林雨蔓与《火城》里的林雨蔓,双重书写,使这个人物更加鲜明。特别是云如薇和林舒晴母女,是这本书的灵魂人物,她们在《欢乐岛》《芸莉舞团》《云氏海鲜馆》《边城2009》《金枝电发院里》都是关键角色。人物的反复出现将篇与篇的关系绑定得更加牢固。这是《欢乐岛》的小说技巧之一。

《欢乐岛》由10个相对独立但又相互关联的短篇小说构成。(作者提供)

10篇小说的内容更是跳出了“花花草草、美食旅游”这类悠闲舒适的书写范畴,将笔尖直指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的反殖民运动,一直延伸到1960、1970年代的冷战高峰期。有对历史文化的反省,对社会问题的探讨。南洋理工大学张松建教授曾写过长篇评论文章《性别、语言与历史的变奏:张曦娜小说论》,私以为这是有关张曦娜作品评论中最深刻的一篇,松建在文中写道:“张曦娜是一位有历史意识和人文主义关怀的作家,她的晚近小说不满足于平淡琐碎的日常生活叙事而是重返1950年代至1970年代的历史现场,再现冷战年代的社会情景,讲述左翼人士对社会运动的参与、华族青年对社会主义的憧憬,以及他们为之付出的沉重代价。”确实如他所说,在曦娜的小说里我们看到了风起云涌的学运、职工运动、抗议、逮捕、坐牢、探监、驱逐、出逃,这些是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情节。

现在提到新加坡,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个花园国家,是一个经济发达、社会秩序稳定的乌托邦,仿佛家家“月圆花好”,户户“细水长流”。年轻人甚至一些成年人似乎把历史给遗忘了,尤其是历史缝隙里隐藏的一些真相需要荡开、需要大白、需要反思,让天下人知道新加坡完整的历史。新加坡历史本来就不长,如果我们把不长的历史再给抹去,那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岂不哀哉!

摒弃后现代游戏笔墨

阅读《欢乐岛》唤起了我们的记忆,也促使我们思考今天的日子。其中有几篇,譬如《亚美尼亚街》《在北角》《边城2009》《奎因街》让我想到陈映真的《山路》《铃铛花》。曦娜把社会议题和人性结合得非常好,没有成为政治说教的工具。记得很多年前,我和曦娜谈到陈映真、谈到《山路》,我们都由衷佩服这位“左翼作家”。作品只有好坏之分别,没有左右之高下,意识形态没有干扰陈映真的文学创作,他对人性的刻画非常深刻,是一位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信奉者。我想曦娜也守住了这份文学标准和尊严,我们也无需把曦娜定义为左翼作家,她写的是历史、是人性、是人情。

说到“悲天悯人”,也让我想到台湾作家黄春明,他的小说《儿子的玩偶》《看海的日子》对小人物充满同情与悲悯;《莎哟娜啦·再见》则批判经济殖民与文化异化。曦娜和黄春明有交往,不知不觉中,她一定也会受到黄春明的影响。在曦娜的个别篇章中,我似乎可以窥见到张爱玲的蛛丝马迹。曦娜年轻时熟读张爱玲的《传奇》,一本书被她翻烂了,可见痴迷程度。话说回来,有几个文学青年能抵挡张姑奶奶的文字诱惑?!但曦娜很快就从张爱玲的世界走了出来,走向更广阔的文学天地。在和曦娜的聊天中,知道她文学兴趣广泛,阅读量极大,不管陈映真、黄春明、白先勇、鲁迅、萧红、沈从文、张爱玲还是西方文学,她都认真吸收,曦娜能博采众长,最后化成自己的文学风格。

《欢乐岛》采用的是写实手法,不玩虚玄,摒弃了后现代的游戏笔墨。如此严肃的题材,当然要严肃对待,曦娜用最正统最传统的文学方式记录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这是曦娜最令人称道之处。在短视频流行、AI当红、严肃文学日渐凋零的今天,曦娜坚持文学初衷,不走捷径,一字一句完成了她对历史的思考。

我阅读作品时,很看重文字,好的文字给文学加分。曦娜的文字恰如其分,她将简单的字放在了正确的地方,用平静朴实、波澜不惊的笔调徐徐道来,读着非常舒服。她的冷静客观,或许与她退休前的记者身份有关,实际上,我们在曦娜的小说中确实能看出她纪实的功底,小说当然不是纪实,她在纪实与虚构之间找到了最佳平衡点。

善于运用小说观点

曦娜很善于运用小说观点(point of view), 小说观点就是小说的叙述视角,也就是:一部小说是从什么人的眼光来看、用什么人的口气来写。譬如我偏爱的《边城2009》,用云如薇的观点切入,写她去马共大本营勿洞探望老同学芸禾,芸禾年轻时左倾、亲共,被追捕,她逃离新加坡,走进森林成了马共一员。如薇和芸禾一别35年,如今两人都58岁了。小说写这场久别重逢,勾勒出芸禾的一生,最痛心的是她一双龙凤胎儿女,按照组织上的规定,一生下来就必须送出去,晚年也不得相认,这对一个母亲是何等的折磨与打击啊!小说采用如薇的角度来叙述这个故事,保持一定的距离,显得更加客观冷静。因为如薇尽管是芸禾闺蜜,但对她的了解毕竟有限,尤其中间跨越了35年,无疑会带着一份陌生和神秘,马共分子尤其又是一位女性,一般民众在对她或尊敬或指责的同时,也会感到“陌生和神秘”,如果用芸禾家人的视角来写就不如用老同学如薇的视角,如薇和芸禾的关系,正好能写出那份真实与神秘的分寸感,充实且有留白。

我和曦娜,偶有餐聚,她是一个对美食关注的人,所以在这本不甚轻松的集子里,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肉骨茶、炒粿条、南洋鸡蛋糕(kuih bahulu)等南洋美食的出现,尤其《云氏海鲜馆》一篇,饮食的篇幅很重。一家之主的父亲云唯国被捕,儿子上大学被刁难,一家人生计遇到问题,于是在咖啡店一角,做了一档不起眼的煮炒摊,进而一步步升级为餐饮王牌云氏海鲜馆。小说对新加坡辣椒螃蟹、黑胡椒螃蟹的梳理,简直到了美食行家的程度。但这些不过是幌子,这篇小说真正表达的还是“政治与美食”的反讽机制,横行霸道的螃蟹在云家老太太的刀下被肢解、被审判,成了老百姓的口中消遣。当美食与政治挂钩也就有了不同的味道。

《欢乐岛》里很多篇都有“出走”或“逃离”的情节,这些情节慢慢成了一种意象,一种无奈,一种心结,一种疼痛。《亚美尼亚街》《奎因街》《索美塞地铁站》《芸莉舞团》《在北角》《边城2009》里的人物有的是被动出走/逃离,有的是主动离开/疏离,这是一种历史、地理和文化的宿命。在“出走”的同时,又期望“回归”,两难的境遇也是岛国悖论。

曦娜的格局很大,她的文学版图也不仅仅局限在新加坡,她爱旅游,时常出走,所以我们在她的小说里看到了巴黎、伦敦、香港、泉州。曦娜小说里的空间或地理名词:亚美尼亚街、奎因街、大成巷、火城、加东、国家图书馆、南大牌坊、欢乐岛(圣淘沙)……它们不仅是地理的,也是历史的。地理空间可以改变,但历史记忆不能忘却。历史是一种负担,我们不能背负一辈子,人是需要往前走的,曦娜把郁结多年的块垒吐出来,以白纸黑字的方式留存下来,这是为了忘却的“记忆”。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