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07年BACC(Bangkok Art & Culture Centre,曼谷艺术文化中心简称)开业以来,我每一次去曼谷玩,或者只是短暂逗留(目的地是泰北),都会特地留半天给BACC。在我还是游客的那些年,BACC就已经是我在曼谷存在的理由之一了,连同House Rama RCA(当年曼谷唯一独立多厅院线)以及银都戏院(彼时曼谷硕果仅存的老戏院),当然也包括了我每一趟曼谷行的起点华南蓬火车站。
今时今日,曼谷已经不是我来旅行,而是我来旅居的城市了,华南蓬火车站已经从上一个世纪一路驶进历史,银都戏院已经夷为平地,House Rama RCA已经歇业(取而代之的是位于Samyan Mitrtown购物中心的House Samyan),唯独BACC还在那里,一个真正地在推广艺术文化、展览活动多元活泼、免费开放公众参观、非牟利的艺术空间,是我每次回来曼谷依然愿意去走走看看的地方。
已经没有特别想看什么展览,常常只是为了嗅一下那里的空气,每一次一踏入这个熟悉场所,我就仿佛找回自己那样快乐。今年3月中旬回到曼谷也不例外,尽管现场有点冷清,跟上一次造访的人气之活跃落差很大。当时我还为它感到高兴,尤其现在曼谷最新文化地标Dib Bangkok像磁铁般吸引无数游客前往,BACC不但没有我担心的那样遭受冷落,反而比记忆中任何时候还要热闹,令人宽慰之余不免疑心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我没有忘记2018年,BACC曾经因为曼谷都市管理局(BMA)中断资助,一度面临断电断水窘境,引起当地民众反弹。幸好2021年双方达成新协议,BMA恢复了资助,BACC也保住了未来10年作为公共艺术空间的独立性,继续打造一个充满活力的艺术空间,让更多人看见泰国和泰国以外的当代艺术,中心内设有咖啡厅、商业艺廊、书店、工艺品店及艺术图书馆,不啻当地民众与国际游客交汇的文化据点。
可圈可点的展览
我对BACC一直心怀感念,生平第一次跟奈良美智的大头妹面面相觑,就是在2010年的日本当代艺术展“超酷东京”(Trans-Cool Tokyo)上,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次,但愿不是最后一次。但真正让我对BACC另眼相看的是,它分别在2009年和2011年两度举办题为“墙壁会说话”(FOR:Wall Painting Showcase)的壁画展,对在街头才找得到容身之处、从不见容于大雅之堂的街头涂鸦敞开大门,无疑是对次文化的一种肯定,不是用相机为那些街头涂鸦留影纪念,而是非常大气地让泰国街头艺术家在BACC墙上直接创作。
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2017年巴西摄影家Sebastiao Salgado第一次在泰国举办的摄影展“萨尔瓦多:他眼中的世界”(Sebastião Salgado: The World Through His Eyes),彼时他老人家尚在人间,展览规模之大,作品视野之广,摄影质素之高,加起来是难得一见的三合一。2018年全名“复制卡拉瓦乔”(Opera Omnia)展出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40幅高清数码印刷的复制品,遭致嘲讽讨伐,然而BACC不管是在副标题上还是在简介里都清楚地说明展出作品不是真迹,目的十分明显为的是让公众认识这位意大利巴洛克画家。
怎么可能忘记2019年BACC与香港骄阳基金会携手联办的“光·合作用II”(Spectrosynthesis II - Exposure of Tolerance: LGBTQ in Southeast Asia)?以东南亚彩虹群体为主题,为那些在主流异性恋价值观的垄断之下被压抑、甚至被禁止的彩虹群体提供一个可以放心地展现自己的平台,借此推动性平教育,毕竟歧视源自恐惧,而恐惧又源自无知,那种前瞻,那种包容,那种理直气壮,当年不管是在泰国还是在东南亚都是史无前例,自有不可抹煞的划时代意义。
去年底的“捉月亮”(Catch the Moon: Chatchai Puipia,The Caught Years)是到目前为止,这个泰国前卫艺术家最全面的回顾展,展出100多件作品,与其说是一场展览,不如说是一趟旅程,我还真有从兔子洞掉入爱丽丝梦境的那种迷离恍惚,但我置身其中的这个梦更加荒唐,更加挑衅。某个展厅墙上挂满大大小小的自相画令人发笑,爱丽丝也是他,柴郡猫也是他,红心皇后也是他,红色国王也是他,渡渡鸟也是他,疯帽子也是他,没有一幅符合大众的审美观,都真实得令人难以别过脸去。
为边缘艺术家发声
基于同样的精神与胸襟,今年3月BACC又举办了一个别开生面、题为“雷达以外,我们崛起”(Off The Radar, We Rise)的展览暨工作坊,尽管规模不比上述那些展览带给我的震撼,然而BACC的视野及肚量又再一次令人动容。这次他们腾出整个七楼,展示泰国八名被边缘化、被排除在筛选机制之外、可是依然持续默默创作的艺术家,让他们可以向世界发声,沉默再也不是一种可行立场,强调艺术创作是一条表达自我的途径、一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式,不是专属特权,而是基本权利。
参展的艺术家当中,有的缺乏权威机构支持,有的遭受筛选机制淘汰,长期在经济条件不稳定的情形下,寻求可以让自我探出头来喘一口气的管道。然而也是因为这样,既不需要门槛的认可也不需要奖项的荣耀,他们在创作上往往更真性情,更加随心所欲,更加自得其乐,每每多了自己跟自己在不被理睬的时光里游戏的那种况味。这次展出的十来件作品几乎都是如此,例如Natnaran Bualoy及友人携手创作的《皮克哈格泳池别墅计划》(Peek Hug Pool Villa Project),一件以录像装置、涂鸦、写意式的泳池与营地,还有一间卡拉OK包房构成的作品,试图复制艺术家及友人共处、耍废和脑力激荡的空间,和一种彼此关怀相互支持的友善氛围。
真正具生命力的艺术创作都是诞生于聚光灯照射不到的内心深处,不应该被任何外在的权威认证与筛选机制主导、操弄或者垄断。拍卖场的竞标价格与艺术作品本身的价值,不一定有对等关系,往往只不过是知名度的指标而已。“雷达以外,我们崛起”不仅仅是一个展览,更是一次对竞争主流的挑战,一次对筛选机制的撼动,一次对艺术生态的质疑,一次对艺术本质的探询,为长期被边缘化的艺术家夺回发声的权利和表达的空间。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