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移居北京两年的新加坡摄影师赵峰与经济学家林惠义夫妻俩（同为46岁）在所住的胡同小区去菜市场、“物美”“京客隆”超市时，买了一些食材，并以当地报纸为背景拍摄了《贫困线》（The Poverty Line）作品，呈现出生活在贫困线上的一个人一天所能买到的伙食选项的在地情境。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组作品让夫妻俩成为当代艺术家组合“赵与林”（Chow and Lin）。他们的创作建立在经济学、公共政策与媒体等跨学科研究上，透过数据、日常物件及生活材料，将复杂庞大的全球议题转化为精准且具有视觉力量的艺术语言，并探讨身份、价值与记忆如何嵌入日常物件及社会系统之中，关注时间如何透过物质性被感知与保存。
探讨预算有限的选择
曾任职于新加坡贸工部，担任跨国公司市场研究员的林惠义，根据中国贫困线的定义，算出一人一天的消费额为3.28元人民币（约0.60新元），能买到的食材不多，唯一的鲜肉——一小块鸡胸肉是称重购得的。她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很多菜市场店主一听到3.28元，没什么兴趣卖给你，因为钱不够用。《贫困线》作品背后的含义就是关于选择。当你很穷时，拥有的钱非常少，每天所做的选择就是吃饭，当然也面对社会的压力。”
林惠义透露，他们年幼时两人的家庭都经历过破产，曾度过每天须要对日常做出很多选择的一段艰难期，因此对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好奇。
贫困线的定义是根据官方数据或该国家社会援助机构的扶贫标准（比如新加坡采用社会及家庭发展部社会援助计划ComCare）。夫妻俩已到过六大洲40个国家探索当地人的贫困线水平，折合美元计算，一人一天的伙食预算最低的是尼泊尔（0.45美元，约0.57新元），最高的则是挪威（11美元，约14新元）。新加坡2026年贫困线为2.88新元（2.25美元）。
赵峰是摄影记者出身，曾获世界新闻摄影大赛和《国家地理》摄影奖，现经营摄像工作室。他到每个国家拍摄时，收集不同食材组成一个蔬菜篮子的概念，包括主食、蛋白质、蔬菜水果、零食等选项，结合当地报章（在印度可买到50种不同语言的报纸），探索在很有限的预算下，人们会怎样选择。很多国家地区的最基本食材为番茄、鸡蛋。
林惠义发现，在不同的国家，如何定义“穷”都有难度。在有钱的国家当穷人，物品不见得便宜；反观在比较贫困的国家当穷人，物品会比较便宜，可是国家系统很难让穷人实现社会阶层攀升。但凡出现战争或石油危机，物价尤其是食品价格涨幅很大，更会影响到社会最底层人群。他们得综合诸多知识来了解一个国家体系与社会组织、经济环境的关系。
最近夫妻俩去了菲律宾，因为伊朗战争，石油价高，当地人觉得通货膨胀非常厉害，食材非常贵，生活压力非常大。林惠义说，每个国家都有一样基本的食材来判断物价。菲律宾以甘榜鱼物价作为标准，若价涨太高，会引起民愤，进而影响社会稳定。在印度是大葱，在中国是大蒜，在法国是法棍面包，在韩国则是用来腌制泡菜的大白菜。
林惠义观察到在有些地方比如韩国，水果比较昂贵。肉在所有国家都是比较贵的。靠海的地方，海鲜比较便宜。美国的加工食品则比较便宜。若到印度、尼泊尔与亚洲很多国家，新鲜食材比较便宜，加工食品反而更贵。
“称心称重”是夫妻俩在新加坡的首次联展（联合另外两位艺术家王若冰博士和陈赛华灌举办），展出五个系列，代表作《贫困线》以豆子、蔬菜、海鲜等组合呈现。
赵峰说：“我们当时拍的模式就是你在展场看到的，可是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是摄影吗？记录吗？艺术吗？后来收到不同人的反馈，有些人非常喜欢，有些人非常不喜欢。但对我们而言，这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当时我们蛮好奇，如果把这个概念放到不同的国家去，它会有什么结果？这个作品无形中变成艺术了。”
艺术能扩大话题
最初媒体报道都用“摄影师赵峰与经济学家林惠义”来称呼他们，为方便起见，他们2016年正式以艺术家组合形式“赵与林”登场。赵峰坦言，最初对艺术家的称呼有点不舒服，因为不觉得当时的作品很有创意或很有艺术感，也对艺术界的规矩并不了解。林惠义补充，做了一些项目后，在不同的地方制作展览，与不同的观众沟通后发现：其实艺术就是一种语言，能够连接，能够提出疑问，拓展公众对他们所关注的世界议题的认知。
《贫困线》系列（也出版同名书籍）曾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永久购藏了该系列的《番茄与鸡蛋》共48件作品）、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拉合尔双年展、法国阿尔勒国际摄影节及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等展出。其作也获中国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及Art Vontobel等收藏。
赵峰说：“不管什么年纪，能够与MoMA搭上关系，是作为艺术家一个最大的梦想吧。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想做什么。我们也明白社会需要时间去了解我们的出发点到底值不值得关注。像MoMA机构看出我们所做的是真材实料，（永久购藏）对我们的创作带来肯定。”
林惠义认为艺术的意义在于它是一个开放式平台，让艺术家与观众都有不同的视角去看一个很复杂的全球性社会问题。艺术的多元化和包容性能够启发我们探索更多的可能性。“赵与林”从摄影出发，在本展中，作品涵盖新媒介物料如瓷器、刺绣，利用这些媒介本身的语言结合话题，发展出新的探讨空间。
艺术就是一个借口，让我们更了解周围的世界与我们自己处在的一个微小位置。——赵峰
赵峰说：“艺术就是一个借口，让我们更了解周围的世界与我们自己处在的一个微小位置。”
子女参与创作发表想法
“赵与林”的艺术从生活出发，他们的女儿赵佳涵（13岁）和儿子赵杰涵（10岁）很自然地参与到创作中。摄影装置《我想带你环游世界》源自2019年冠病疫情发生后，因为防疫管控无法离开中国，为人父母者想带孩子们去探索不同世界的构想。
延伸阅读
赵佳涵用华语对记者导览这件作品。当时北京世界公园和深圳世界之窗微缩景区很红火，赵家四口也在世界各地不同的“景点”留下了背影的合照，看似在旅行，其实在创造属于自己的回忆。照片被金色框框起，与其他金色镜框并列，代表记忆的美好如金色年华。橱柜中展示的景点冰箱贴都涂上金色。赵峰说：“照片中我们背对镜头看世界是因为我们不重要，观众与我们一同环游世界才重要。”
2025年是AI的元年，夫妻二人与“阿尔法世代”（Alpha generation）的子女创作出《眨眼间》（Blink）系列，共同探索进入人工智能体的时代，怎么审视人类自身的角色。这系列作品以AI生成的食物（如披萨）影像制作成大型海报，艺术家让两名子女以中文与英文仿造手抄报，写下对影像的评语，再用电脑变成格式，热转印于画布上，交给工厂以人工操作的机器将字迹刺绣呈现，使作品更有质感。
赵峰说，作品融入孩子们的看法，是“很诚恳的一面”，不让艺术家的声音独大。年纪越长的人，往往越难分辨AI的真伪；而越年轻的孩子，能迅速识别出AI的虚假。
对价值的敏感性变低
装置《去中心化的价值系统》（2026）以宜家（IKEA）式白色家居为场景，陈列一个个价值对照的组合系统，采用景德镇的陶瓷来制作金宝汤罐头（Campbell Soup）、奈斯派索咖啡胶囊（Nespresso capsule）与鸡蛋，探讨价值的观念。一个Billy书架价格等于26个金宝汤罐头，一盏圆灯值53个咖啡胶囊。
林惠义认为，价值是人造的概念，是用金钱去衡量的，但随着电子支付系统出现后，我们对于价值的敏感性变低了。而物品与物品之间的价值关系十年后会否改变？赵与林于2025年在北京有边空间举行首次个展“即使它看起来像草”，将456瓶牛栏山二锅头白酒等同于一台华为智能手机的装置，映射消费与价值衡量的荒诞。
赵峰回想起在美国上大一、刚认识林惠义时，搬入宿舍后，就去宜家买家具；将宜家融入创作中，容易引起共鸣。他觉得陶瓷媒介比200年历史的摄影更悠久，约有千年历史，也是最早期的工业化产品，体现出价值本身。
艺术创作始于对话
所有艺术创作始于对话。赵与林创作的动机源自他们想将感兴趣的话题，通过艺术的手段，与更多人分享。进入展厅，看到一组影像作品《对话——日常》，是赵与林记录彼此日常一两分钟的对话。他们将2021年疫情期间进行的12个小时对话笔录，打印成400多页纸张，展出供阅。他们计划每十年进行一次《对话》，直至2061年或一方离世。赵峰说：“对话是艺术吗？就算现在不觉得是艺术，可是对我们两个来说是有意义的，我们就做。”
性情外向直接的赵峰说，他和内向聪明的林惠义不仅性情不同，也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自从19岁在美国上大学结识，成为伴侣，他们针对世界不同的事一直在交流，“我们有争吵，也有沟通，最后我们都很尊重对方的看法，赵与林的作品，可说是两人相互磨合的成果。”
辗转北京与新加坡之间
林惠义在北京清华大学与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史隆管理学院获得工商管理硕士。夫妻俩2008年落户北京，子女就读公立学校，在校说普通话，在家里讲英语。他们曾在紫禁城附近一条胡同住了15年，林惠义形容胡同生活像以前的甘榜一样拥挤，与邻居亲近，现为了方便孩子上学，已搬到现代化楼房。
出生于吉隆坡，两岁移居新加坡的赵峰说：“我觉得我们的艺术是从中国开始的，因为我们所看到的视角不一样。在中国，虽然我们是华裔，但还算是外人，带着我们自己的语境去看一个大国所面临的挑战。”
新加坡土生土长的林惠义说：“赵与林作品的思路既不是西方也不是东方的思想，而是在东南亚的环境与新加坡的教育体系中培养出来的。我们倾向听多于说，从不同的资源研究中得出结论，不是黑白分明，而是以平和理性的方式叙事。”
赵与林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的支持，正在开展长达一年的研究项目，聚焦于东南亚的食物系统。他们曾受邀于世界经济论坛及联合国发表演讲，曾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法国巴黎政治学院、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等讲学。
一年中每两三个月回新一次的林惠义，最爱去职总平价合作社（NTUC）的超市。全家以前爱爬山，现在爱骑脚踏车，在新加坡国庆日那天骑了62.5公里。林惠义两年前患上食道癌第三期，回新治疗一年后痊愈，重新思考生活的平衡，她坚信，每天的日常都做好的话，人生路能走得精彩、更有意思。
向来健康的林惠义患癌，对一家的打击很大。赵峰说，那一年，他得经常出国工作，幸好孩子们蛮坚强，兼顾好功课和考试，让妈妈好好养病。林惠义康复后，回去聆听当初他们所录的对话，发现不仅记录年轻到衰老的过程，也在记录人生的起起落落。赵峰说：“这个就是人生，没有filter（过滤）的。这个艺术表达已开始有自己的意识了。现在已有人看到这个作品时，有非常不同的感触。”
“赵与林”一起走了十几年，很显然的，他们的艺术与人生紧密相连。他们的艺术来自于人生的体验，未来的人生意义也是将艺术创作与众分享。
“称心称重”展览即日起至10月17日上午11时至晚上7时，在新加坡白石画廊（39 Keppel Road #05-03/06 Tanjong Pagar Distripark S089065）展出。星期一及公共假期休馆。
在早报应用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