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的一天,咸蛋黄零食品牌IRVINS创办人汤中白(Irvin Gunawan)在位于圣诺哥裕廊集团食品中心的工厂接受《联合早报》专访,他刚和员工开完产品试吃会。
他不是严肃型的老板,身穿牛仔衬衫和牛仔裤,轻松谈起很多往事,打趣小时候“家里的佣人比家人多”,说起为挽救餐厅做自助餐但客人“只拿虾”的囧事,如同在讲喜剧。
汤中白今年40岁,创业时间占据了近一半的人生。以他名字命名的品牌IRVINS也接近“成年”,经历不少起落,如今正探索更多机会。每天,大量零食从这座面积超过5万平方英尺的工厂生产出来,送往新加坡10家自营门店及众多超市、便利店,并通过分销商销往10个海外市场。
他说自己是乐观的人,对发生的事情总能坦然接受。12岁时面对命运重大转折时,他只感到新鲜与好奇,成年后,无论是开餐厅屡次失败,还是事业起飞后遭遇疫情、几乎一夕之间失去一切,他不断尝试,想办法,但很少让自己陷入太大的挣扎。
印尼动乱举家逃来新加坡 “第一次什么都要自己做”
1998年5月印尼的那场黑色暴动发生时,汤中白12岁。冲突在短短几天之内升级成暴力与流血事件。当月,汤中白的父亲为保护妻儿,决定带他们搬到新加坡。
局势恶化之快,让这场跨国搬迁几乎没什么铺垫。汤中白只记得,一天凌晨,全家打包好行李赶往机场,飞到新加坡。当时不谙世事的汤中白,心情是“有趣”,像去冒险。
汤中白保留着一张照片,是全家在新加坡拍的第一张合照。父母和兄弟三人站在租住的乌鲁班丹路的松林阁(Pine Grove)公寓里,温馨一如寻常。母亲在照片上用英文写下注脚:“在新加坡的第一周,离开了家……” 最后一个词,是她的心情——“混乱(chaos)”。
对那时的汤中白来说,这份混乱完全没有痛苦,只是让他新奇。离开了有四名佣人、三名司机的老家,“第一次,什么都要自己做”,包括第一次学着搭巴士和洗碗。
汤中白出身优渥,祖父那辈从中国南下印尼谋生,父亲后来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在一家化工公司做到高管,逐渐积累了一些财富。
汤中白回忆起童年在雅加达的生活:“学校离家只有几百米,但我从来不愿意走着去,必须车接车送。”
他后来才知道,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到1998年社会动荡,印尼盾一度贬值超过八成。而父亲必须用印尼盾的薪资来支持家人在新加坡的生活,并不那么容易。
到新加坡后,汤中白入读一所澳大利亚国际学校,完成了四年的中学学业。父亲安顿好家人在新加坡的生活后,开始了长达10多年的“候鸟”生活,每个星期五夜晚飞到新加坡,星期天晚上飞回雅加达工作。“这是我父亲的牺牲。”
汤中白说起父亲,用的最多的词是“勤奋”。在和家庭分隔两地的10年里,父亲仍在事业上不断取得成就,如他童年在雅加达的几次搬家一样,父亲再一次通过努力,让家人在新加坡“搬进了越来越大的房子”。
中学毕业后,汤中白前往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求学,他选择了金融会计专业,是“出于对父亲的崇拜”。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兴趣和长处不在此。
他说,自己真正的热爱是设计,读了很多设计的书,在生活中找灵感。“比如到餐厅吃饭,我都会看他们的店铺设计,会想如果我来做,如何可以更好。损益表不是我关心的东西。”
21岁创业开餐厅 屡次受挫不言弃
2007年,汤中白大学毕业。读了以冒险精神著称的维珍集团(Virgin Group)创始人布兰森(Richard Branson)的书,他受到启发,决定回新加坡创业。
当时,同样读金融专业的哥哥汤少白,已进入银行工作。汤中白成了全家第一个创业者,对此,他说,自己一直都知道内心想要什么,喜欢冒险,并且“非常乐观地认为它会成功”。
但很快他发现,成功并不容易。
在父母资助下,汤中白在丹戎巴葛(Tanjong Pagar)开了一家印尼煮炒餐厅,菜谱从亲朋好友那里收集。没有经验、也不太关注损益表的他,并没有赚到钱。
第二年,汤中白看到里峇峇利(River Valley)餐饮店面招租的信息,觉得是个机会,便开了一家海鲜餐厅,以自己的名字取名IRVINS。他的厨师来自马来西亚,拿手菜是咸蛋黄螃蟹。
很快,咸蛋黄螃蟹受到顾客青睐,生意渐入佳境。
然而三年后,房东要求涨租50%,汤中白被迫迁出,带领团队搬到较偏远的惹兰礼邦(Jalan Leban)。他形容这是一次“糟糕”的选址,店面更大,但总是空空荡荡,很快陷入了烧钱亏损。
为招揽顾客,汤中白开始做各种尝试。他把海鲜缸搬进餐厅,让顾客现场挑选鲜活海鲜。
他和旅行社合作,为那些去动物园游览的外国游客提供团餐,一桌包含螃蟹的八道菜套餐,定价仅每人10元,旅行社还要抽成2元。
为救餐厅使尽招数 赔钱赚人气压力大
实在没客人,他又推出了每人12元畅吃的自助午餐。“附近大学的学生每天来,他们什么都不拿,就只拿虾。”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很有意思吧!”
赔钱赚人气的尝试看不到尽头,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大的压力。汤中白最初创业资金来自父母,但他清楚,父母并没有富裕到可以支撑他持续烧钱。
一天,父亲终于对他说:“Irvin,放弃吧,该关门了。”
汤中白知道现实处境,他可以缩小规模、节省成本,但从未想过放弃。“我对家人说,再坚持一下,只要一下,我相信就快做成了。”
父母再一次无条件支持了他。
最终,在所有的实验中,其中一项改变了餐厅命运。他在书中读到“要专注于你擅长的事情”,看起来朴实的观点突然点醒了他,他马上让厨师设计一份包含十道菜的菜单,全部用咸蛋黄元素。
这后来成为挽救濒临破产餐厅的关键。菜单上作为小吃的咸蛋黄鱼皮和薯片尤其受欢迎,于是,他推出了简易的罐装咸蛋黄鱼皮和薯片,放在收银台旁单独售卖。
无心插柳的结果是,一两年后,这些零食的销售额已超过餐厅菜品。他决定趁势扩大零食销售规模,找到大学实验室合作,设计了密封包装,能将零食的保质期延长到一年,使它们能够在餐厅之外售卖。IRVINS品牌彻底转型到零食行业。
辉煌时期像中彩票 疫情来袭业绩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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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中白为IRVINS零食设计了颇有个性的外观和标语,开始以快闪店这种成本较低的方式试水,取得成功。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资金已足够开一家正式的门店。2016年,IRVINS的第一家零食店铺在怡丰城(VivoCity)开业。
汤中白形容,2014年到2019年是IRVINS的“辉煌时期”,品牌风靡一时,销售额每年增长好几倍。“就像中了头彩,我们几乎每年都搬到更大的工厂,刚完成工厂的翻新,就发现它不够用了,须要规划下一个。”
随着业务扩大,他的弟弟汤希白(Ircahn Gunawan)和哥哥汤少白(Ivan Gunawan),分别在2014年和2016年加入。弟弟做首席运营官,主管工厂生产,哥哥则负责销售和业务拓展。
如今回看,汤中白说:“那如同中彩票般的五年,不会永远持续。”
2019年,公司正值巅峰,他乐观地预计销售额会再增长好几倍,公司建了现在这个超过5万平方英尺的工厂,雄心勃勃计划着在新加坡和海外扩张。
2020年,冠病疫情暴发。极度依赖旅游业的IRVINS,销售额骤降六七成。旧工厂的产能不饱和,大几倍的新工厂空置着,他还要支付租金和员工工资。
“突然之间,现金流变得非常糟糕。简直太疯狂了。”他意识到,这次挑战不同以往。
使公司活下来的,是困境中的贵人——爸爸介绍的一位资深财务顾问“马塞尔叔叔”(Marcel Goh)。“他对我说,Irvin,你如果不想破产,必须放弃你辛苦建立起来的很多东西。”
之后的半年,汤中白并没有听进去这些建议。他天真地认为:“ 三个月后,一切会结束,我就能东山再起。”
但事实并非如此。最终,他在持续亏损中忍痛做出决定,关闭了大部分门店,包括那些位置很好和有特殊意义的店。
如今回看,他说:“耐心、自律和现金流很重要,这是我学到的。”
艰难时期的另一个宝贵收获,是兄弟情。在公司现金流接近断裂的时候,汤中白和两个兄弟每天在一起,思考如何节省开支,熬过困境。
他说:“这就是有兄弟的好处。如果孤身一人,你可能会借酒消愁。但幸运的是有兄弟,我们会互相鼓励,渡过难关。”
从危机中重整销售版图
疫情结束,IRVINS重回正轨。汤中白把它的历程比作一个三幕剧,前期经历了腾飞和挑战,2025年之后,是复苏或救赎。
他说,过去五年,除了熬过销量下降和现金流的考验,公司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以应对突发状况重演。其中很关键的一点是,公司大大扩展了分销能力,不再过度依赖单一渠道。从疫情前只在自有门店和线上销售,拓展到和超市便利店合作,并且,在全球10个市场和当地分销商合作,包括美国和中国等大型市场。
公司也积极通过联名合作等方式开拓市场,例如,公司近期和日清(Nissin)合作,推出咸蛋黄口味快熟面等产品。
汤中白也坦言,疫情过去后,公司又面临新的挑战,比如来自海外品牌的零售领域竞争。他刚从中国成都考察回来,感慨行业变化之快。“新加坡是一个开放的市场,竞争会一直存在,抱怨毫无意义,你必须主动出击,跟上时代。”
他透露,很多项目正在进行,包括门店和品牌改造等,未来两三年会看到成果。“已经努力了这么久,现在也必须保持耐心。”
把李光耀巴菲特奉为偶像 创业之余仍怀抱音乐梦想
被问到偶像是谁,汤中白笑说自己非常传统,偶像是李光耀和巴菲特。他喜欢他们的睿智,从事热爱的事业并孜孜不倦,直到晚年。他崇尚他们胸怀广大,不自私。
他说,自己不是那种一天工作12个小时的勤奋者,工作时间基本是朝九晚六,但绝对是非常负责任的人。“遇到问题,我会挺身而出。大家都可以信赖我。”
他说,当年做咸蛋黄螃蟹的餐厅厨师,目前仍在IRVINS工作。
做决策重视团队意见 不会自己喜欢就拍板
汤中白的工作繁杂而琐碎:开会、试吃、参与设计和营销、会见合作伙伴,也不时出国考察。做了10多年零食,产品创新早已不是容易的事,他承认90%以上的试吃结果,都“令人失望”。但偶尔仍有那3%的时刻,会让他感到兴奋,这已足够。
决策方面,他不会忽略团队意见独自拍板。“如果一个新产品只有我喜欢,我不会强行推出。”
尽管在闲暇时思考工作已成为习惯,他周末会给自己休假,散步、运动,和弟弟一起看世界杯,和朋友聚会,星期天去印尼社群的教堂。
汤中白儿时曾梦想成为音乐家,如今工作一天回到家,仍享受随意拨动琴弦、旋律流动的时刻。他说感到幸运,“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快乐。”
他分享自己创作了二三十首歌,英语和印尼语都有,随后认真地说:“我希望可以发行它们,让人们听到。”
今年,汤中白选择转为新加坡公民,他说,自己人生大半时间在新加坡度过,更像一个新加坡人,比如“突然发现已经喝不惯不加奶的茶”。他和印尼的家人保持紧密的联系。他说,自己同时爱两个地方。
步入不惑之年,他说,现在就像自己的“中场休息时间”。“我有很多反思,思考自己未来20年要做什么,已得到了很多答案。”
前20年,他将IRVINS打造成新加坡的伴手礼代表品牌,明年将迎来IRVINS母公司Cocoba成立20周年。
眼下,汤中白正在写一本书,记录关于“咸蛋黄”的创业历程,计划明年出版。他希望,书能给年轻创业者一些启发。
关于书的风格,他笑说,会和自己一样,“有点喜剧色彩,并不严肃。”